






东哥聊天室系列 / 人工智能与仪器前沿
从人工智能与效率工具谈起,讨论人的判断、体验与责任。
图文依照提供的原稿收录,图表与公式保留原貌。







以下为从原稿提取的辅助阅读文字;符号、公式及识别差异请以“图文原稿”为准。
Who will taste the cherries?
The computist has one dream: to debug the subjectivity out of all of human knowledge,creating a pure, frictionless world• 公众号,核衷科技
未来的Frigicaire厨房,在1956年通用汽车电影《梦想设计》中展出
计算机技术代替人类数了所有的“樱花瓣”,那谁会品尝“樱桃”
计算主义者有一个梦想:从人类知识中去除主观性,创造一个纯洁、无摩擦的世界
2015年夏天一个晴朗的日子,我发现自己站在硅谷一栋办公楼的地下室里。房间塞满了各种电器,仿佛一间商用厨房刚被炸得四分五裂。几摞嵌入式烤箱挤在推车上,电线团团缠绕,从一张宽大的不锈钢台面后方冒出来。抹布和海绵在巨大的水槽边缘慢慢晾干,水槽上方垂着一支预冲洗喷头,像低垂的柳枝。
附近的电脑显示器上,一边开着 Python 开发工具,一边是张点缀着红绿单元格的电子表格。房间中央搭了个临时备餐台,上面摆着一台古怪的小机器。它看起来像一台迷你微波炉,仿佛专为加热单个纸杯蛋糕而设计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台水分分析仪:研究人员用它测量羊肉、剑鱼、鸡肉、猪肉和牛肉样品中还剩多少汁水。
我把眼前的一切都记下来:上午10:45。厨房里烟雾弥漫。
那间地下室是个试验厨房。两位厨师和几名研究人员正忙着用一批原型烤箱烹煮堆积如山的肉,仿佛把整座农场的肉都搬来了。公司的愿景是造出一种烹饪机器,只需按下按钮,就能做出米其林水准的菜肴。团队成员一边品尝食物,一边填写“感官清单”表格,记录食物的颜色、气味、温度、质地和味道等特征。我负责烤箱触摸屏界面的设计,因此来到这里向厨师学习,希望设计出既适合他们,也适合“家庭厨师”或最终用户使用的产品。厨师的烹饪直觉与烤箱的逻辑之间,立刻显出了张力:厨房里烟雾弥漫,因为一位厨师试着把三排羊排直接放在烤架下方烤,想做出那种“拿丙烷喷枪猛炙一下”才能得到的颜色。这种直觉没法转换成烤箱听得懂的语言。我把“猛炙?”记了下来,继续观察。另一位厨师一边在另一台烤箱的屏幕上操作,一边嘟囔道:“这些玩意儿根本没用。我得能靠我的厨师直觉来判断。”
这些厨师受雇协助给烤箱编程,让它们能照着厨师的食谱烹饪。但他们还得假装自己是普通人,为家人准备晚餐,以便团队观察烤箱能否复现专业技巧。一方面,厨师需要一个提供足够控制选项的界面,方便手动调整,并为烤箱积累更多训练数据;另一方面,最终用户需要的是简便易用、看起来足够聪明的产品。
研发这款烤箱的公司把人为干预食谱视为一种风险。选项太多,用户就可能随意改动食谱,这会削弱烤箱的智能形象,也可能导致烹饪失败。产品团队常常谈到:如果用户过多地手动调整食谱,就会养成“坏习惯”。“改变这个仪式”成了办公室里的口头禅,写在白板、便签和任务追踪工具上。
烤箱尝不出味道,也根本不明白用丙烷喷枪“猛炙”食物是什么意思。
尽管如此,我还是认真看待这个愿景。那是我进入科技行业早期参与的一个项目,当时正值 2010年代科技乐观主义浪潮的高峰。我相信,只要掌握了合适的信息,就能通过巧妙的设计解决烹饪中的难题。但在接下来十年里,我参与设计大规模界面,从城市基础设施到全球设计系统,渐渐把那间试验厨房看成科技领域一场根本冲突的缩影:一边是人的主观性,另一边是万物皆可计算的信念;一边是人体的感官—一味觉,另一边则是认为数据才是更有效知识形式的观点。
无论作为生理过程还是审美偏好,味觉都是主观的。它取决于具体情境,属于个人。在智能厨房里,和科技追求的许多其他目标一样,这种本质上属于个人的体验被要求变得统一、可重复。换句话说,味觉必须转化为数据,变成哲学家艾伯特•博格曼所说的“装置”:它把手段抽象化,几乎不需要人参与便交付结果。这样一来,人的劳动,以及家庭厨师的自主性,也就一并被抽离了。
一名路人用手机拍摄粉色樱花,背景中可以看到街灯。
照片:Kilian Karger / Unsplash但烤箱尝不出味道,也根本不明白用丙烷喷枪“猛炙”食物是什么意思。设计师 Nitzan Hermon 在他的 Substack 上写道,询问算法能否理解主观事物,是范畴错误,就像问一块石头喜欢哪部电影。光数树上的花瓣,不可能体验到樱桃的味道。无论收集多少数据点,单靠数据都无法重现—一甚至无法准确呈现—一具身经验。然而,这台烤箱依赖的前提却是:食物的品质和人的味觉都可以量化。
智能厨房让我第一次接触到一种意识形态,我称之为“计算主义”(computism)。它认为,宇宙由离散、可测量的数据片段构成——哲学家称之为“数字本体论”——并把这种观点延伸为一套经济和政治体系。按照计算主义,世界包括人类在内都可以计算:构成万物的片段都能表示为数据,并以数据的形式加以操控。归根结底,宇宙可以由代码治理。
一栋现代高楼矗立在多云的天空下,前方停着汽车,一人走过,近处是树木和草地。
众号一核衷科技
荷兰阿姆斯特丹科学园的AMS1数据中心,2021年。照片:Anthony Deutsch /路透社科技界领袖对计算能够如何操控世界,提出了种种宏大主张。埃隆•马斯克说,人工智能将“重写整个人类知识体系”;人工Anthropic 的首席执行官 Dario Amodei 则写道,图形处理器很快就会把我们变成“一座数据中心里的天才之智能公司国”。还有人认为,宇宙可能是一场模拟,目的是催生超级智能;也有人认为,未来的人工智能真的会成为神。这些信念都隐含着同一个判断:在一个可以通过计算预测的世界里,最有权势的人就是掌控计算机的人。要理解日常经验被数据化、顶测保生口血百及的现察,昇土又走「里安饮用。如来一功郁的以订昇,那公一功世视郁号吹孩测、现化他探控。在计算机看来,人的行动构成了这个人——于是,设计师的视野里便不再有“人”本身。这种叙事并非硅谷首创。古希腊哲学家德谟克利特提出,宇宙及其中的一切都由不可分割的微粒构成,称为 atomos(意为“不可切割的”“不可分的”)。启蒙运动时期,勒内•笛卡尔重新拾起这种原子模型,将一切物质都纳入其中,包括人体;早期的数字本体论由此重获生命。在笛卡尔的模型中,身体被视为一台复杂的机器,里面装着一个使用者—一灵魂。灵魂是唯一不由微粒构成的东西。此后的发明家试图证明德谟克利特和笛卡尔的设想。雅克•德•沃康松在18 世纪制造的机械鸭,模拟了进食和消化,是后来机械织机的先声。最终,这个发明也把我带回了加利福尼亚那间地下室:在那里,人们试图用一个不那么奇特的机械装置模拟味觉。
INTERIOR OF VAUCANSON'S AUTOMATIC DUCK. A,clockwork;B, pump: C, mill for grinaing grains test秘炒;
J,bill; H,head; M,feet.
沃康松机械鸭的结构图,展示了内部的发条装置、泵和研磨机等部件。沃康松的18世纪机械鸭。图片来源:维基百科
离开厨房项目后,我逐渐看到计算主义如何站稳脚跟,也不得不反思自己的工作—一界面设计—一是如何体现这种观念的。设计项目常常围绕着如何优化用户在界面中的操作路径展开:提高参与度、转化率、效率和生产力,持续消除摩擦。设计师把重点放在衡量用户的行动上,因为除非身处研究环境,否则我们无法获知每个人的具体想法。于是,在计算机看来,行动构成了一个人;这意味着,设计师眼中的人逐渐缩减成一组行动。多年来,界面设计从一种主要与人的主观经验打交道的手艺—一所有设计本来都是如此—一转向追求机械般的客观性,力图摆脱人的诠释和判断所带来的“干扰”。我刚进入科技行业时,许多客户都认同设计咨询公司IDEO 提出的“设计思维”:一套可重复执行、用于通过设计解决问题的步骤。这套方法被用在各种领域,从开发新应用到公共治理,推动用户体验(UX)设计走向形式化,也让厌恶风险的决策者觉得,数据能为决策提供客观依据。作为科技热潮背后代码与数据的具体体现,用户体验设计正当其时。我亲身参与其中,拥抱UX设计与权力日益接近的机会。越来越多人相信,设计是一套可以复制的流程;这种信念既帮助我们推销设计的重要性,也让我们相信设计和科技携手能够让世界变得更好。十年过去,设计终于在商业决策中占据了一席之地。但为了获得这种地位,软件设计也不得不改变。一旦设计被认可为推动量化增长的手段,它的产物—一界面—一就被拆解开来,以便衡量。按钮、卡片、列表等界面元素被分解成不同的形状、颜色和字体,每一种都有明确的数值。这些视觉特征的组合被编入设计系统。借助软件,设计从复杂且依赖情境、由相互关联的结构组成的整体,转变为一件可以替换零部件的机械物品。
通过设计交付给用户的机械式优化,抽离了设计手艺中的人性因素。
随着基础设施不断完善,A/B测试等方法逐渐成为数字界面的标准做法。这类测试会向不同用户展示略有差异的界面版本,再比较哪一种效果更好。它借鉴了随机对照实验的一般理念和行为经济学原理。随着用户群体迅速扩大,进行实验并调整界面、使其朝预期结果发展的能力,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。渐渐地,界面成了单向的数据提取机制。评论家Silvio Lorusso 的话说:“曾经是一个致力于解决问题、前景光明的领域,如今反倒成了问题本身。”
衷科技公众号
六个蓝色圆圈,从浅到深排列。
一个著名的例子是谷歌搜索结果链接的蓝色。谷歌搜索团队曾测试41 种蓝色深浅,想找出哪一种能让用户点击更多链接。设计师 Douglas Bowman 曾提到这件事,把它作为科技行业数据驱动文化的一个例证;这种文化最终促使他辞职:
没错,谷歌有个团队无法在两种蓝色之间做决定,于是他们测试了夹在两者之间的41种颜色,看看哪一种表现更好。最近,我曾就边框究竟该设成3、4 还是5像素和人争论,对方还要求我证明自己的看法。在这种环境里我无法工作。我已经厌倦了争论这些微不足道的设计决定。
(有位设计师还告诉我,一次拼写错误让一种不讨喜的棕色也被纳入测试。管理层的回应是:“如果它的表现比那些蓝色好,我们就留着它。”)
这种通过设计交付给用户的机械式优化,专注于可量化的结果,因而抽离了设计手艺中的人性因素—一主观品味所发挥的作用—一也在过程中丢失了意义。随着设计从复杂结构转向孤立元素,界面越来越接近绝对量化,成了博格曼意义上的一种“装置”。通过软件进行的沟通、规划和学习等行动,被简化为可计算的结果,用户也因此感到疏离。数据的支配地位渗透进软件的每个角落,乃至单个用户界面(UI)组件:五星评分、一个文本字符串、一个下拉菜单、一个标签。体验被压缩成数据片段。分手或与父母交谈之类的行动,如今也会因人们使用何种软件来完成,而带上社会层面的潜台词。软件观察、建模并回应用户的能力,开始被用于创造或增强用户的意图,而不只是帮助他们实现意图。
计算主义为了证明全面数据化的正当性,鼓吹一种现实模型:只要摆脱人体和心智的局限,就能看清世界真正的样子—一数据。这种转变要求权力运作方式发生变化,哲学家韩炳哲在《精神政治学》(2014)一书中对此有所阐述。随着新自由主义从工厂车间里的身体强制,转向屏幕上的心理优化,用户也被推向自我剥削。
从界面的运作机制中,我们可以直接看到这一点。一个简单的例子就是无尽的信息流,以及像老虎机一样、向下拉动便可刷新的操作。平台并没有强迫用户留下来工作,而是让用户主动想要生成数据。理解这一区别,是看清界面设计隐秘一面的关键:它利用心智的生理机制,让人最大限度地依赖机器。
哲学家 Andreas Spahn 认为,数字技术正是这样颠覆传统的笛卡尔式主客体模型的。他指出,数字技术已不再是被动的工具,也不再是供我们施加行动的惰性对象;它们正在变得自主。当用户把自主行动交给界面—一例如让厨房在自己外出办事时替自己做饭—一界面便开始具有主体的特征,而用户则越来越像一个生成数据的客体。如果身体是复杂的硬件,那么心智就是它那套充满漏洞、不断退化、等待优化的软件。
社会学家 Maurizio Lazzarato 的著作进一步深化了对计算主义的批判。他认为,资本主义不只把我们化约为生成数据的客体,还利用这些数据由内而外地塑造我们的主体性。在《符号与机器》(2014)一书中,他指出,技术绕过我们的有意识行为,把我们拆解成尚未个体化的组成部分——例如算法识别出的“兴趣”——再将这些部分转化为可衡量的输入。因此,技术不仅能够观察和回应我们,也有能力塑造我们对它的回应。这与设计本身被拆解成原子般的元素、再拼接组合成新界面的过程相似。仿佛是在印证 Lazzarato 的观点,越来越多设计师和工程师开始把设计系统输入大型语言模型(LLM),让它们生成设计界面的仿制品。其他情况下,人们会用合成数据创建虛拟用户画像—一由 Lazzarato 所说的那些零散、尚未个体化的信息拼成的虚构人物——再用这些画像测试想法。真实的人可以被整个抽离出流程,只留下模拟对象。毕竟在计算主义模型中,人可以被理解为数据,那么数据也就可以取代人。
这就是把身体和心智当作装置意味着什么:具身的主观经验被抛弃,取而代之的是测量。企业家 Peter Diamandis 在2024年对一家长寿诊所联盟发表讲话时说:“要么是硬件出了问题,要么是软件出了问题,而我们会有办法修好!”如果身体是复杂的硬件,那么心智就是一套充满漏洞、不断退化、等待优化并投入更高效工作的软件。
由此便走到了计算主义形而上学的逻辑终点:生成式人工智能将超越人类,成为一种后人类主体。计算主义者认为,人类的知识和文化因为掺杂了太多人的因素,因而不够客观。无论是追求“超级智能”“一座数据中心里的天才之国”
’,还是期待
涌现出一种能够“解决气候问题”的人智能实休(这 Sam Altman 的说法)归根结底都是相要修复,消除人类的丰观性。它意味着逃离人性,把我们的责任、错误和恐惧交给计算机——仿佛让人类在如此混乱的状态下继续存在,是一种令人难堪的失误。灵性信仰体系之所以常常长存,是因为它们能让人们在做人、受苦和死亡看似毫无意义时,找到一种清晰的解释。我看待计算主义也是如此,只不过它不把人类苦难归因于造物主、魔鬼或欲望,而是归因于做人这件事本身。
主观性坍缩为数据,正在我们眼前发生。智能家居厨房的梦想,已经演变成 Wonder 这样的付费服务:它通过算法综合用户的健身目标、偏好和饥饿程度,每天为用户安排三餐,替他们决定接下来吃什么。别做饭了,甚至连想一想自己想吃什么都免了—一应用会替你处理。这种趋势也不只涉及我们的身体。曾经只负责拼写检查的工具,如今还能根据真实人类作者的人工智能仿制品提出批评。写作本是一种通过对话来建构意义的行为,设计也是如此;现在,这种行为却被抽离了。工具根据它能接触到的所有人类写作,告诉人们该怎样模仿另一个人说话。2026年6 月,一家初创公司宣布,连“品味”也是一个数据问题;只要增加训练,生成模型就能创作出具有卓越品味的作品。计算主义计划通过挪用公共领域中的人类知识来实现。科技人士想要重写的“知识体系”,其实是数十亿人在数干年间共同创造的文化成果。计算主义把这些集体成果看作一团复杂的数据———种无人认领、可供提炼的自然资源;只要去掉其中的矛盾与主观性,知识最终就能像科学史学家 Lorraine Daston 和 Peter L. Galison 所说的那样,摆脱认识者本身。
计算主义者相信,向原始信息屈服就是解决方案,能由此发现新的真理,开创一个乌托邦式的未来:计算机不再需要操作者,人也不再需要做人或解决人的问题。一次又一次,当我们无法调和主体与客体时,就干脆把主体移除。总有一天,如果只剩下计算机,我们就可以让它自行设计、自我优化,消除那些构成我们生活的摩擦、错误、不可预测性和挣扎。可那之后呢?
计算主义真正的悲剧,不只是计算机可能接管某些人类活动,或在智力上超过人类。更大的悲剧在于,它的信徒可能建成一个数尽每一片花瓣的世界,到头来才发现,我们已经把品尝樱桃的能力一并抽离了。
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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